![奧林匹亞與夜后](https://inff-20260712.s3.sgp.io.cloud.ovh.net/covers/2026-08-04/cover-1785837661.webp)

註:主視覺為歌劇舞台上並列著兩個曹秀美曾駕馭的花腔角色——奧芬巴哈《霍夫曼的故事》中的機械娃娃奧林匹亞,與莫札特《魔笛》中手持短劍、頭戴新月后冠的夜后。

2026 年 8 月 2 日,義大利維洛納。六十二歲的曹秀美(Sumi Jo)在第十二屆瑪麗亞·卡拉絲(Maria Callas)國際音樂節上,成為首位獲得「瑪麗亞·卡拉絲特別獎」的亞洲音樂家。同一時間,她是 SM Entertainment 旗下 SM Classics 廠牌的首位獨家錄音藝人,新專輯《Continuum》裡還有一首與 EXO 成員 Suho(金俊勉 / 김준면 / Kim Jun-myeon)的合唱。

這是兩個極端的畫面:一邊是歌劇界最傳統的榮譽之一,另一邊是 K-pop 工業最商業化的合作模式。但對曹秀美來說,這兩者並不矛盾。她一路走來的策略,與其用「破局」描述,不如用她自己的事業語言——韓國媒體說的「變身」(변신)、她自嘲的「正統聲樂之外的越軌」(외도)、以及她想要的「萬能表演者」(엔터테이너)——來理解。她不是在被規則困住的棋盤裡找活路,而是在規則變成死局的瞬間,換一個新的自己。

這個「變身」的起點,要從 1989 年 7 月說起。


被帝王看見的夜鶯

1986 年 10 月,曹秀美在義大利第里雅斯特的威爾第(Giuseppe Verdi)劇院,以《弄臣》中的吉爾達一角完成歐洲歌劇首演。根據韓國《月刊中央》對她的專訪,當天觀眾席中坐著赫伯特·馮·卡拉揚(Herbert von Karajan)的祕書;另一說法是,這場演出直接引起了卡拉揚本人的注意。無論中間經過了誰轉述,結果是一樣的:這位東方小個子女高音,進入了二十世紀最後一位指揮帝王的視線。

1988 年初,她受邀前往薩爾斯堡試鏡,與義大利次女高音切奇莉雅·巴爾托莉(Cecilia Bartoli)、男中音魯奇奧·加洛(Lucio Gallo)一起。據她後來回憶,當時卡拉揚穿著深藍色運動服,由人攙扶著慢慢走來,「像黃昏中的君王」。她唱了《弄臣》裡的「親愛的名字」("Caro nome"),緊張到「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發抖」。

卡拉揚對她的讚美後來被各種來源反覆引用:「來自天上的聲音」(a voice from above)、「上帝給的最好禮物」、「百年才出現一次的聲音」。官方說法之外,還流傳著一些無法獨立查證的細節——據她口述,卡拉揚曾驚訝地說:「妳在韓國學的?韓國有這麼好的老師嗎?韓國真是個偉大的國家。」她還說,自己年輕時的房間只有一張小桌,牆上卻掛著一張比桌子還大的卡拉揚照片,每天醒來與睡前看的都是這張臉。

這些細節或許有戲劇化的成分,但它們共同指向一件事:在遇見卡拉揚之前,她是被母親鎖在家裡、一天練琴八小時的韓國女孩;遇見卡拉揚之後,她成了「被上帝選中的聲音」的代名詞。紀錄片《Karajan in Salzburg》留下一幕極具象徵意義的畫面:曹秀美提到自己正在準備《魔笛》的夜之女王,卡拉揚立刻表達擔憂,認為這個角色對當時的她太過沉重,可能傷害嗓音。同場還有年輕的切奇莉雅·巴爾托莉。兩位未來的歌劇明星,同時出現在一位臨終大師的身邊——這幾乎是古典音樂史上一代權力交接的縮影。


死局:失去帝王與背書

1989 年 7 月 16 日,卡拉揚在薩爾斯堡排練威爾第《假面舞會》期間去世。對曹秀美來說,這不只是失去一位提攜者,而是她才剛要正式踏上國際舞台,就眼睜睜看著命運被抽走一塊基石。

她原本要在這次製作中與普拉西多·多明哥(Plácido Domingo)同台,在卡拉揚棒下演唱奧斯卡一角。結果舞台演出改由喬治·蕭提(Georg Solti)接手指揮,她雖然完成了與卡拉揚的錄音(這也成為卡拉揚最後的歌劇錄音),卻從未真正在舞台上演出過一場由卡拉揚指揮的歌劇。

據她後來在韓國媒體 OSEN 與《月刊中央》的訪談描述,她是最後見到卡拉揚的人之一。去世前一天,他向她抱怨胸口悶得無法呼吸,她甚至幫他拉好運動外套的拉鍊;當晚她回到房間打開電視,發現三個電視台都在播放卡拉揚特輯,才知道他已經過世。她與隔壁的約瑟芬·巴爾斯托(Josephine Barstow)在門前痛哭,並主張取消演出,但劇院決定由蕭提接手繼續進行,多明哥等演員也認為完成演出才是對大師最好的致敬。

這些當事人回憶無法完全獨立查證,但即使只從公開紀錄來看,1989 年的曹秀美也確實走到了一個死局:她失去了古典音樂世界最強大的背書者,而此時她的國際履歷幾乎還是空白。1989 年她雖然完成了維也納國家歌劇院與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的首演,但作為一名亞洲歌手在歐洲歌劇圈立足,沒有卡拉揚之後,一切都得靠她自己證明。

更現實的是,同時還有另一位被卡拉揚看好的年輕歌手——切奇莉雅·巴爾托莉——也在崛起。巴爾托莉後來迅速成為 Decca 的招牌、跨界與學術並重的次女高音巨星。兩人都在《Karajan in Salzburg》裡出現,但後來的職業路徑截然不同:巴爾托莉留在歐洲主流古典廠牌與歌劇院的體系內,曹秀美則必須另闢蹊徑。

然而,卡拉揚的去世不是她唯一的困境。從一開始,她的藝術定位就伴隨著爭議。作為一名抒情花腔女高音(lyric coloratura soprano),她的優勢在於高音區的靈活與精準,但這個聲部類型本身就帶有「功能性」的標籤:特別適合奧林匹亞(《霍夫曼的故事》)、夜之女王(《魔笛》)這類需要極致技巧、戲劇性卻相對單一的角色。

1993 年,《獨立報》樂評人 Adrian Jack 在她 Wigmore Hall 獨唱會後寫道:她「像一個從聖誕樹掉下來的娃娃」,聲音「明亮而硬,顫音與裝飾音服從地跳躍,卻沒有太多表現力」。同類批評貫穿她早年:有人覺得她的聲音「漂亮但蒼白、不實在」(pretty and flexible, but pallid and insubstantial),也有人說她「全是技巧,沒有感情」。她本人後來在澳洲 ABC 的訪談中回憶:「他們說我唱歌沒有感覺,這很傷人。」但她補充:「畢竟我是亞洲人,我必須先證明自己比別人更好,才能被接受。」

此外,她的嬌小身材在視覺導向的歌劇舞台上是另一項現實限制。雖然《The Barefoot Review》等評論認為她能用華麗禮服和強大存在感填滿舞台,但不可否認,她的事業重心很早就向音樂會、獨唱會和錄音傾斜,而非長期駐留在大型歌劇院的劇目輪換中。這個趨勢後來愈來愈明顯:2000 年的《Only Love》跨界專輯、2015 年開始在舞台上演唱韓國流行歌曲,乃至 2026 年與 SM 的合作,都可以理解為——當她發現純歌劇市場對自己的定位有天花板時,她選擇把戰場轉移到對自己更有利的地方。


獨立作戰:古典市場的證明

卡拉揚去世後,曹秀美沒有退出舞台。相反,她用最短的時間證明自己的聲音不需要靠「帝王指揮」背書。

1990 年至 1991 年間,她陸續完成芝加哥抒情歌劇院、倫敦皇家歌劇院等重要首演。1993 年,她與喬治·蕭提錄製理查·史特勞斯(Richard Strauss)的《沒有影子的女人》,獲得葛萊美最佳歌劇錄音獎;同年也在義大利獲頒 La Siola d'Oro 最佳女高音。她先後登上米蘭史卡拉、巴黎歌劇院、維也納國家歌劇院、大都會歌劇院、倫敦皇家歌劇院等世界五大歌劇院,成為首位在三十歲前完成這項成就的亞洲女高音。

但她顯然聽從了卡拉揚的警告。此後她大幅減少夜之女王的演出,並在訪問中說:「不再唱那個角色之後,睡眠和身體都變好了。」這個選擇顯示出她另一個特質:她不只是技術過人的花腔女高音,還懂得為自己的職業生涯保留火種。

然而,純粹靠歌劇院的舞台,能走到的高度終究有限。亞洲面孔、東方發聲方式、非義大利母語——這些都是她在歐洲歌劇市場的隱形天花板。到了 1990 年代末,她需要一次新的「變身」。


變身:跨界、反彈與韓國市場

從《Only Love》開始

2000 年,曹秀美做出當時沒人料到的決定:發行跨界專輯《Only Love》。

這張專輯收錄了百老匯音樂劇選曲與流行歌曲,她放棄了正統古典發聲,改用更接近大眾音樂的唱法。結果在韓國國內賣出超過一百萬張(部分統計甚至達到 1,055,170 張),便利商店都擺著她的 CD。這在韓國古典音樂史上是前所未有的——沒有一位正統歌劇歌手能在本地市場達到這種商業成績。

韓國《每日經濟》在專輯發行時以「音樂的越軌」形容這次嘗試;而曹秀美本人在 2000 年受訪時,把《Only Love》比喻為「連接大眾與藝術家曹秀美的墊腳石專輯」。換句話說,她從一開始就不把這張專輯當成「降格」,而是當成一條橋:讓不進歌劇院的人,也能走到她面前。

保守派的反彈

但這一步在古典音樂圈引發了強烈反彈。一個被卡拉揚譽為「百年一遇」的聲音,為什麼要去唱電視劇插曲和世界杯歌曲?批評者認為她浪費天賦、過度商業化,甚至背離了正統聲樂的紀律。韓國《京鄉新聞》2002 年的專訪中,記者直接問她:「妳做其他類型的工作,難道不會有人說難聽話嗎?」她回答:「音樂家應該以各種方式自然地表達音樂。我想成為古典與大眾音樂之間的橋樑。如果大眾想要,為什麼不做呢?」

而在 2001 年接受《韓國日報》英文版訪問時,她更直接回應外界的質疑:「我不懂為什麼評論家會擔心我的音樂嘗試。這不是批評的問題,而是偏見的問題。」("It's not about the matter of criticism. It's about prejudice.")同一次訪問中,一位評論家甚至說,正是曹秀美把「跨界音樂」(crossover music)這個詞帶進了韓國大眾的詞彙裡。

韓國網路百科(NamuWiki)整理的部分樂迷批評更不留情:她「過於忠實於美麗的表現」,結果歌劇詠嘆調雖然精準漂亮,卻在戲劇表達上偏弱;此外,由於她更喜歡以個人名義開音樂會,而不是持續演出歌劇,部分古典樂迷認為她「被大眾人氣和商業性腐化」,「走了岔路」,「如果專注在歌劇,會成為更完美的花腔女高音」。這些批評即使帶有「歌劇優越論」的色彩,也確實代表了當時保守派對她最強烈的攻擊。

麥克風、錄音帶與「民族明星」

當曹秀美把戰場搬回韓國後,這些質疑並未消失,反而因為現場演出與媒體包裝變得更尖銳。

韓國《中央日報》對她一場 2001 年左右的巡迴獨唱會寫下嚴厲評論:因為所有節目都使用擴音設備,「管弦樂團與合唱團的豐富音色幾乎要靠麥克風才聽得見」;安可曲甚至使用預錄伴奏帶。樂評人指出,獨唱中她平常的實力未能充分發揮,「穿透觀眾席的高音快感、花腔女高音的華麗技巧、多樣音色的光譜都看不到,甚至感到一絲無聊與倦怠」。

到了 2006 年,華府樂評部落格 Ionarts 在一篇甘迺迪中心演出評論中更直接寫道:「過去超級花腔明星的光環已經萎縮成單純的民族明星(ethno-stardom)……雖然曹秀美曾是貨真價實的歌唱界偉人,但現在觀眾中韓裔以外的比例不到一成。」同一篇評論還指出,她的顫音「不再那麼有電流感,有時在長音上會接近顫抖(tremolo)」。這類批評不只攻擊她的商業路線,更把矛頭指向她作為歌手的核心能力——她的聲音本身開始被質疑。

變身為國民藝人

儘管批評聲浪不斷,曹秀美在韓國大眾市場的影響力卻持續擴大。她唱了韓劇《明成皇后》的插曲〈나 가거든〉、2002 年世界盃主題曲〈Champions〉,並大量舉辦結合古典與流行歌曲的演唱會。2015 年,她在《그리운 날의 기억》巡迴演唱會中首次在舞台上演唱韓國流行歌曲,包括李素羅(이소라 / Lee So-ra)、李文世(이문세 / Lee Moon-sae)、李仙姬(이선희 / Lee Sun-hee)、姜秀芝(강수지 / Kang Su-ji)等歌手的名曲。

她從「世界級歌劇女高音」轉型為「國民小女高音」,再進一步成為韓國媒體口中的「國民級藝人」。韓國維基百科引用她的話說,與其只當一個普通聲樂家,她更想成為「엔터테이너」——不只唱歌,還要把服裝、舞台、設定、整體表演全部展現出來的「萬能音樂人」。她不在乎保守派對她「正統聲樂之外的越軌」有什麼批評:「二十年來我一直有信心地去做,從未想過別人會怎麼看、結果會怎樣。」

從今天的角度看,《Only Love》與她後來簽給 SM Entertainment,其實是一條連續的線。她從來不是一個只想待在歌劇院裡的人。


再一次變身:SM、Continuum 與卡拉絲獎

![2026 年 5 月,曹秀美與 SM Classics 簽約,舉行出道四十週年暨《Continuum》專輯發表記者會。照片由 MK 經濟日報/Yonhap 提供。](/static/inline/sumi_jo_sm_2026_small.jpg)

上圖是 2026 年她與 SM Classics 簽約的記者會:一個曾被卡拉揚稱為「百年一遇」的聲音,在四十年後選擇了 K-pop 平台作為下一個舞台。

2026 年,她出道四十週年。這一年,她與 SM Entertainment 的古典/爵士廠牌 SM Classics 簽下獨家錄音合約,成為其首位獨家錄音藝人。四十週年專輯《Continuum》找來 EXO 的 Suho 合唱、小提琴家 Danny Koo 合作,還收錄了多位韓國當代作曲家的作品。

《Continuum》這個拉丁文單字,意思是「連續不斷、沒有固定起點也沒有固定終點」。她在韓國《京鄉新聞》訪問中說:「我將人生重新詮釋為沒有停止點的流動。」她過去接受《韓國日報》英文版訪問時也說過:「我的音樂從未停留在同一個地方,它持續向新的可能性演進。」

對古典純粹主義者來說,與 SM 的合約可能又是一次「越軌」:一位歌劇巨星為什麼要把自己交到 K-pop 娛樂公司手中?但對曹秀美來說,這只不過是她四十年來一貫策略的延續——當一個市場的天花板出現,就換一個舞台。

而就在同一年,她獲頒瑪麗亞·卡拉絲特別獎。這個獎項表彰的是她對世界歌劇與古典音樂的貢獻,不是她的商業選擇。兩件事同時發生,正好說明她可以同時站在兩個世界:一個世界記得她是被卡拉揚發現的夜鶯,另一個世界看見她是簽給 SM 的六十二歲藝人。


結語:她不是在棋盤裡認輸,而是不斷換舞台

![2015 年,曹秀美出席釜山國際電影節開幕式紅毯。照片由 kimmimi.net 拍攝,Wikimedia Commons,CC BY 4.0。](/static/inline/sumi_jo_2015_busan_small.jpg)

上圖是 2015 年釜山國際電影節開幕式:她已是韓國國民級表演者,但仍在繼續尋找下一個舞台。

卡拉揚給了曹秀美開局,但來不及陪她走進去。1989 年他的去世,對她而言既是死局,也是逼她學會獨立作戰的轉捩點。此後她不再只是「卡拉揚的韓國夜鶯」,而是用葛萊美、五大歌劇院、《Only Love》的百萬銷量、SM 合約,一步一步把自己走完盤面的人。

所以當她站在維洛納領取瑪麗亞·卡拉絲獎時,那個畫面不該被理解為「古典界終於認可了流行化的她」,而應該理解為:她終於證明,一名亞洲歌手可以在失去最強大靠山之後,依然同時立足於歌劇院與大眾市場。

她的職業生涯或許可以用「棋局」作比喻,但真正的核心不是「死棋」與「破局」的對抗,而是一種持續的「變身」。她不是在死棋中認輸的人。她是在每一個盤面出現天花板時,就換一座新舞台、換一個新自己,直到局面重新活過來的人。


備註: 本文中關於卡拉揚與曹秀美相處的私人細節(如秘書在觀眾席、牆上照片、去世前拉鍊、與巴爾斯托痛哭等)主要來自曹秀美在韓國媒體 OSEN、《月刊中央》、Korea Times 等訪談中的口述,屬於當事人回憶,未能由第三方獨立查證。新增採用的公開報導包括:韓國《京鄉新聞》2026 年 5 月 6 日、韓國《中央日報》2001 年前後獨唱會評論、Ionarts 2006 年 6 月 7 日樂評、Korea Times 2001 年 1 月 8 日英文專訪、NamuWiki 對曹秀美批評觀點的整理,以及 Encyclopedia.com / MusicianGuide 2001 年訪談。主要事實事件(1986 年 Trieste 首演、1988 年薩爾斯堡試鏡、1989 年卡拉揚去世與《假面舞會》演出、1993 年葛萊美、2000 年《Only Love》、2026 年 SM 簽約與瑪麗亞·卡拉絲獎)則有公開報導與官方來源支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