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題|經濟史視角 一個幫信徒存錢去麥加的儲蓄罐,怎麼長成了政府背書的金融帝國,又怎麼在 2018 年把國家信用推到了懸崖邊?
一、床底下的錢
1950 年代,馬來西亞鄉村有一道無解的算術題。
農民想完成一生一次的朝覲——伊斯蘭五功之一,每個有能力的穆斯林都必須去。但從鄉村到麥加的費用,足以耗盡十幾年的積蓄。錢藏在床底,通膨年年啃食;存進銀行,伊斯蘭教法禁止利息(riba)。把錢放進會付利息的帳戶,在他看來等於讓朝覲「不潔淨」——無法獲得「Mabrur」(被真主接納)的 Hajj。他被困住了。
馬來亞大學的經濟學教授 Ungku Abdul Aziz 走進這些村莊,看到了這道算術題。1959 年,他向政府提交一份報告,提出一個大膽的構想:讓國家出面,建一個既符合伊斯蘭教法、又能幫穆斯林存朝聖錢的機構。
四年後,構想落地。1963 年 9 月 30 日,Malayan Muslim Pilgrims Savings Corporation 開始營運。第一批存款:1,281 個人,存進了 RM46,610。約莫台幣三十萬。農民的畢生積蓄可能不到幾百塊馬幣,但這一千多人的信任,後來長成了伊斯蘭金融世界的參天大樹。
1969 年改組為 Lembaga Urusan dan Tabung Haji(LUTH),1995 年簡化為現名 Lembaga Tabung Haji(TH),俗稱 Tabung Haji。
!吉隆坡 Jalan Tun Razak 的 Tabung Haji Tower,TH 的總部。 吉隆坡 Jalan Tun Razak 的 Tabung Haji Tower。圖片來源:Wikimedia Commons
二、四張臉:從儲蓄罐到金融帝國
今天的 Tabung Haji 早已不是小儲蓄會。它同時頂著四張臉:
第一張臉:伊斯蘭儲蓄銀行。 接受穆斯林存款,投資於符合 Shariah 的資產——只投教法允許的領域:不能碰酒、賭、軍火、傳統銀行——再將獲利以紅利而非利息的形式發還。
第二張臉:朝覲旅行社。 統一處理馬來西亞穆斯林赴麥加的一切事務:簽證、航班、麥加與麥地那的住宿、交通、醫療支援。
第三張臉:投資控股集團。 透過子公司深入金融、房地產、酒店、油棕種植園與資訊科技。它不只幫你存錢,它拿你的錢去擴張。
第四張臉:國家信用的延伸。 存款由政府全額擔保。換句話說,它背後站著的是馬來西亞主權。
數字說明規模:2024 年 TH 的營收約 503.4 億令吉,淨收入約 242.2 億令吉。截至 2026 年中,存款規模超過 951 億令吉,存戶超過 970 萬人——幾乎等於馬來西亞全部穆斯林人口。2025 年派息率 3.5%,創八年新高,成立六十二年來累計派發股息 RM490 億。
但四張臉之間存在結構性張力:存戶要高回報,朝覲支出要流動性,投資要成長,而政府擔保意味著——出了事,全民買單。 當機構同時承載宗教救贖與國家級投資報酬的雙重期待,政治化幾乎不可避免。
三、2018 年:當張力同時斷裂
!馬來西亞國家銀行大樓。 馬來西亞國家銀行與審計署在 2018 年揭露 TH 的財務缺口。圖片來源:Wikimedia Commons
2018 年,馬來西亞變天。執政超過六十年的國陣政府垮台,新政府上台後讓央行去查 TH 的帳。
央行回來的報告讓所有人倒抽一口氣:TH 出現約 109 億令吉 的資產負債缺口。資產低於負債。
白話說:如果所有存戶同一天來領錢,錢不夠。信心迅速崩塌,存戶在短時間內提走近 60 億令吉。
政府必須保住它。TH 的存款由政府全額擔保——一旦破產,政府可能要承擔高達 745 億令吉 的或有負債。對發展中經濟體來說,這不只是金融風暴,更是政治地震。
2018 年內閣拍板救助方案:將 TH 部分不良資產轉移到政府全資的特殊目的公司 Urusharta Jamaah Sdn Bhd(UJSB),發行伊斯蘭債券(sukuk),並注資 3 億令吉 穩住機構。官方稱之為「拯救行動」(bailout);批評者質疑,這本質上是把問題資產從左口袋移到右口袋——從 TH 的資產負債表移到政府的資產負債表——最終由納稅人與未來政府承擔代價。
輿論進一步質疑:這是否涉及「賤賣戰略資產」?前朝管理層是否存在挪用或嚴重管理失當?這些質疑催生了 皇家調查委員會(RCI) 的成立。
四、一份被壓了三年的報告
!馬來西亞國會大廈。 TH 的救助與 RCI 報告爭議,已成為國會與內閣的政治焦點。圖片來源:Wikimedia Commons
RCI 報告 2023 年就寫好了。但首相 安華·依布拉欣(Anwar Ibrahim) 遲遲未公布。
他給的理由是:「怕存戶恐慌擠提。」前經濟部長拉菲茲不買帳:「他是怕得罪巫統。報告裡有些人,跟巫統的關係太深。」
三年來,這份報告像一顆未爆彈,埋在馬來西亞政治的正中央。
2026 年 7 月 27 日,安華終於鬆口。根據 inff.cc 的報導,他表示內閣將於週三開會,決定是否公開 RCI 最終報告。他的立場很明確:
「報告存在,就應該讓民眾閱讀。如果沒問題,相關方就該為自己辯護;如果有問題,就該依法起訴。」
但他也強調,後續行動必須遵循正當法律程序,不能淪為政治迫害。
兩難結構性地存在:
公開派認為,RCI 報告是公眾財產。九百七十萬存戶的積蓄、政府全額擔保的信用——這些都該攤在陽光下。問責是底線。
謹慎派則擔心,報告若在未充分準備下公開,可能再次引爆信心危機,使 TH 歷經數年才穩住的復原成果付諸東流。
宗教事務部長 Zulkifli Hasan 為 2018 年的資產轉移辯護,稱那是集體內閣決定的紓困,不是「前財政部秘書長私自賤賣戰略資產」。他同時列出了 TH 近年的成績單:存款從 2019 年的約 694 億令吉 增至 2026 年中的 951 億令吉,派息率從 2018 年的 1.25% 回升至 2025 年的 3.5%,朝覲費用連續三年凍漲。
!首相安華近期主張公開 TH 的 RCI 調查報告。 首相安華·依布拉欣。圖片來源:Wikimedia Commons
換句話說:財務狀況改善後,政府對公開報告的容忍度也提高了。 這本身就是「經濟穩定優先,還是政治透明優先」的政治經濟學計算——答案取決於你問的是誰。
五、這面鏡子映照的是什麼?
從經濟史的角度看,Tabung Haji 的故事是教科書級的樣本:國家如何介入宗教義務的金融化,又如何因「國家擔保」而催生道德風險。
1963 年,它解決了真實的市場失靈——穆斯林缺乏合適的工具存朝聖錢。到了 21 世紀,它長成與主權信用掛鉤的金融集團。投資出了問題,政府必須兜底,因為倒塌的代價是全民買單;但每一次救助,都削弱了市場紀律,為下一次危機埋下種子。
RCI 報告要追究的不只是誰該為 2018 年的 109 億缺口負責。它在回答更根本的問題——
當國家把「神聖義務」與「國家信用」綁在一起時,透明與穩定之間的界線,到底應該劃在哪裡?
答案尚未揭曉。週三的內閣會議,或許是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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